富豪孙树华：地方政绩的牺牲品？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河南首富孙树华或许没有想到，地方政府官员扭曲的政绩观在造就他昔日辉煌的同时，也为他今天的阶下囚生活埋下伏笔。

　　5月31日下午，河南省十届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一次会议决定，许可公安机关对河南省十届人大代表、河南华林集团原董事长孙树华实施刑事拘留强制措施。官方媒体称，孙树华被拘留的原因是涉嫌诈骗贷款13．6亿元。

　　“这是一次完全没有争议和悬念的许可决定，”与会的一位机关官员坦言，“其实对于孙树华的事情，不少常委恐怕比公安部门更为清楚。他走到这一步，与其说是咎由自取，不如说是在扭曲的政绩观下不能自拔。”

　　孙树华是周口市淮阳县人，2004年10月，孙树华以1．17亿美元的个人资产，跻身《福布斯》2004年中国富豪榜第138位，在河南，他则被人们视为该省的“首富”。

　　河南有关部门初步调查认定，2000年到2005年期间，孙树华利用自己控制的公司，以虚假财务报表、土地使用权属证明等资料，从农业银行河南省分行、中信银行郑州分行和浦发银行郑州分行等金融机构获取贷款13．6亿元，该行为已涉嫌经济犯罪。今年5月24日，河南省周口市公安局对孙树华的上述行为正式立案侦查。

　　孙树华的“奇迹”

　　在周口乃至河南全境，“孙树华”三个字和“奇迹”几乎有等同的意义。

　　12岁那年，和当地很多人喜欢从农村涌进城市相反的是，孙树华全家从县城迁到了乡村。艰难的生计让孙树华从小开始挑起生活的重担。他学会了炸油条和卖烧饼，几年小本买卖后，孙树华在19岁那年开始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收破烂，这在当地人看来是“很没有出息的事情”。

　　也许是天生具有经商的头脑，孙树华顶着他人的鄙夷眼光，慢慢地做大了自己的“破烂生意”，一段时间以后，他将重点盯住了“废塑料”，生意一度拓展到了上海、济南等地。

　　但孙树华显然不甘于这种“小打小闹”。1992年，他以苦心积累的100万元资金与当地乡政府合作，办起了一个小型的农用地膜厂。不到一年，刚过20岁的孙树华赚到了200万元，人生的第一桶金就这么摆到了这位日后的河南首富手中。

　　不过，一次车祸差点毁掉了孙树华后来所有的一切。在一次从周口前往郑州的途中，孙树华被撞成深度昏迷，200多个日夜未有知觉。刚起步的地膜厂随即停工，消声匿迹。不过8个月过后，孙树华居然奇迹般地醒了。他的这次遭遇，通过当地人的传说，披上了一种“离奇”的色彩，曾经的工人相信孙树华“有天助”，纷纷跑了回来，工厂遂复工。

　　5年后，地膜厂发展成为年产值1500多万元的企业，这在当地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接近孙树华的人说，从那时起，当地官员开始撮合孙树华“迅猛发展”、“做国内一流企业”。1997年，孙树华组建沪光塑料厂，一年之后，遍及全国的大洪灾后的恢复生产重建家园，为沪光塑料厂带来了巨大的商机。借此机会，孙树华又建起了长江以北最大的塑料篷布厂。

　　此时，相信“天命”的孙树华显然有了感觉，他马不停蹄地创建了淮阳华洋贸易有限公司、淮阳土工膜有限公司、郑州福林塑化有限公司。三年之后，这些企业进行了资产和机构合并，一个号称“产值过2亿，员工上千人”的华林集团横空出世。

　　作为集团董事长的孙树华，此时的座驾换成了奔驰600轿车，这在当时的周口地区是绝无仅有的。从那以后，孙树华的名字和那辆锃亮的高级轿车一道，成了当地人最羡慕的对象。大人们在教育小孩时常常会说：“长大了学人家孙树华。”

　　扩张，再扩张

　　重组后的华林集团开始感受到了来自方方面面的风光，这让孙树华更加坚定了“办大事”的认识和决心，“做大事”成了他此后的行事法则，并被写进了企业的章程：“只有发展到一定规模才能彻底降低风险。”

　　当地政府一些官员的抬捧，则让孙树华的这种心态得到了强化和证实。周口一位县处级干部告诉记者，眼看着华林集团的日趋强大，当地的一些领导觉得来了好机会——他们甚至曾经当面向孙树华表达过一种愿望——希望华林集团做成世界500强企业。

　　“人的心态往往是这样，一得意就容易忘形。”这位官员说，在一种表面的辉煌和每日的吹捧中，不仅是地方领导，包括孙树华本人在内，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臆想”的梦态，而全然忽略了企业做大做强的基本条件，比如现代企业制度、企业文化、产业结构和资金链。当时大家追求的，就是扩张，再扩张。

　　2002年10月，华林集团宣布，在商水县征地1600亩打造中原地区最大的锂电池基地。从立项到开始建设，前后不到2个月。

　　几乎在同一时刻，华林集团宣布联手上市公司安彩集团，打造“年产值19亿元，亚洲同行业规模最大、技术含量最高、设备最先进的”聚乙烯生产企业。一年之后，投资8．1亿元建成的PE管材生产线一期工程竣工投产。庆典当日，周口市四大班子以及淮阳县四大班子悉数前往祝贺，倪萍、赵忠祥等明星担纲主持。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事还在后头。华林集团又放出消息：将投资72亿元建设河南阳天池岩蓄电站项目；参与总投资65亿元、哈尔滨市最大的路桥基础设施三环路工程；投资开封黄河大桥重点工程项目……

　　有媒体引用专家的评估认为，华林集团上述项目如果同时展开，至少需要200亿元启动资金，而就在两年前，华林的总产值还未达到2亿元。

　　但孙树华没有停止他的独舞步伐。2003年10月，华林集团兼并了“河南八大名酒厂家之一”的四五老酒厂，随后，仅花几天时间，就兼并了总资产过亿元的化肥生产企业三元化工，数月之后，一个规划投资3亿元的万锭纯棉纺纱厂又开始打桩建设。

     资金，永远的秘密

　　短短两年，孙树华完成了一个正常企业通常需要20年甚至更多时间才能完成的“崛起”，从那以后，华林集团成了集“建材、贸易、水电、建筑、教育、白酒、餐饮、房产、旅游”等10多个领域为一身的企业帝国，47亿元的资产以及5375亩土地让孙树华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河南首富。2004年，他以14亿元的个人资产轻松地登上福布斯富豪排行榜。

　　没有人知道孙树华的钱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当地的官员在华林集团的“崛起”过程中具体发挥了什么作用，但当地基层干部都有一个感觉，一提到经济发展，领导都会用华林集团来做典型。在那些官员眼里，华林集团已经成了这个地方的象征。

　　和很多富豪发迹后高高在上不同的是，孙树华在当地一直有着很好的人缘。在政府官员眼里，他是一个“听话、会来事”的老板；在百姓心中，他则是一位“没有架子”的好心人。

　　这些人缘让孙树华获得了更多的支持。毕竟，在没有大量新增产值的前提下，一年之内将企业资本从2亿元扩张到近50亿元，没有银行的支持是行不通的。

　　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说，在华林集团的扩张过程中，地方官员会常常帮助孙树华协调银行方面的关系，因为华林集团能否得到大笔贷款，不仅涉及到企业的发展速度，更涉及到当地官员的政绩。

　　有传言说，在几年之前，当华林集团的产值还只有7000万元的时候，孙树华就曾小心翼翼地试着报了1亿元的数字，忐忑不安的他一开始还担心被政府部门查出要挨罚，未料地方官员再往上报时“加快了发展进度”，将报数填到了近2亿元。

　　现有官方消息表明，正是在华林集团的发展和演变过程中，孙树华通过虚假财务报表、虚假土地权证资料等方式，获得了总额达13．6亿元的贷款，而这些款项大部分又被孙树华砸进了那个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产出和效益的“辉煌梦想”当中。

　　记者致电涉及此骗贷案的银行之一中信银行郑州分行，对方一听说是要采访此事，忙不迭地表示了拒绝。“我们总行对此有统一口径，你有什么事可以去问总行。”连名字都不愿意报出，接电话者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中国银行总行一位员工认为，“孙树华的案件在全国具有典型意义。”他解释说，一个地方的企业，特别是经济不够发达地区的企业，在做到某种程度之后就有点“身不由己”，因为它会成为当地官员的政绩标本。在好大喜功和官员力捧两种外力的作用下，很多企业就不自觉地走上了盲目发展的道路。而政府官员和企业的联手，又让银行在发放贷款的过程中容易受蒙骗。

　　随着那些重大项目的相继下马，华林集团的资金链开始原形毕露，孙树华的骗贷问题也终于被抬上桌面。只是这时候，那些曾经因为追求政绩和孙树华“同一条战壕”的官员，一转眼都成了查处孙树华案最坚定的支持者。

　　来源：湖南广播电视报

　　特约记者 杨景